天生一对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他怎么会有家里的钥匙？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又滚回来了？”

    几乎是异口同声，贺明渚敏锐地捕捉到程树话语中的不满。他作为哥哥的好友对自己的事多少了解一二，见此必定免不了一通盘问。贺明渚心知不宜纠缠，忙转向他哥适时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程树撂下手上的礼盒，双臂抱怀冷眼看他表演。

    贺明汀看看委屈巴巴的弟弟，又回头望望爆发在即的程树，一时头疼不已。

    最后抚了抚额，搁下手中的半罐啤酒拉着程树出门。

    门关上前贺明渚又远远叫了一声“哥”，还维持着被他推开的姿势。

    贺明汀没好气地回“老实呆着”，旋即用力合上门。

    他一路拉着程树走下楼，来到居民楼前的大榕树下。风刮起树叶的沙沙声混着俩人的呼吸，好一会儿没人出声。

    ——毕竟实在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程树主动打破了僵持。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贺明汀，与几个月前送他到机场远赴欧洲出差时别无二样。

    只是浓重的夜色也难以掩饰对方脸上的尴尬，不愿对这个被隐瞒的真相作辩解，然而也不愿多言。

    “我没看错的话——”他故意拉长尾音，“刚才打扰到你亲他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要亲的！”

    贺明汀大声反驳道。

    “等等，你的意思是，他要对你图谋不轨咯？”程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，“要不你先讲一下，这个白眼狼怎么有脸回来的？”

    贺明汀简单交代了事情经过，从程树的反应看他显然不太接受，但碍于自己只是普通朋友，当事人都翻篇了，他也没有表达不满的份儿。

    问题要一个一个解答：“所以你俩刚刚是在——？”

    贺明汀噤了声，他的回避相当于默认，并且方才他也并没有明显的反抗。

    “我真是小瞧你俩了。”

    程树只觉得魔幻。他知道他兄弟俩感情好，知道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，但不至于情浓至此相拥而吻吧？

    若不是贺明汀承认，他宁愿自瞎双眼，当作什么也没看见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们是在谈恋爱？”

    贺明汀的表情简直是五彩缤纷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，正欲反驳却被程树先看出了端倪，当场戳破：“不止吧？他这么黏你，又年轻力壮的，没发生点别的？”

    都不是童子鸡了，贺明汀心里那些小九九岂能瞒过他的通天法眼？

    贺明汀恼羞成怒，伸手掐了下他的胳膊：“放过我行不行？我全都如实交代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程树简直要高看这个多年的好友一眼了，“你小子真行，守贞这么多年，一搞就搞个大的。”

    想当年都还是暗中评选校花的毛头小子，唯独贺明汀对此发自内心地鄙视，甚至声称这种行为无异于思想滑坡，他要坚守初心。

    彼时还骂他可劲儿装，谁知就在这具看似保守的躯壳下，却埋藏着常人无法僭越的疯狂。

    ——比他临门一脚改志愿、一拍脑门放弃复试要疯狂得多。

    到这儿八卦的熊熊之火战胜了不忿，他用手肘不停怼贺明汀的腰：“当同性恋的感觉咋样？”

    “当时你还信誓旦旦矢口否认，打自己的脸疼不？”

    贺明汀幽幽扫了他一眼，相当于火上浇油，程树非但没有放过他，反而更添油加醋，揭破了他苦心经营的岁月静好的表象。

    “当跟亲弟弟搞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贺明汀怒目圆瞪，恨不得一口咬死他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他故作无所谓道，“他服务得还蛮周到的。”

    当天他一觉醒来平躺在床上，被褥干爽，下体也被他细心清理干净了。身侧空无一人，但贺明汀隐约闻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芥菜粥的味道。

    若不是如此可能等自己穿戴整齐他就被扫地出门了。

    或许是食髓知味，贺明渚的表现实在太好了，伸手不打笑脸人，贺明汀也不能借口将人逐出家门。

    于是事后无论贺明渚再以下犯上得寸进尺，贺明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    “不过我觉着哈，这样也不错。你又不喜欢小孩，他又这么顺着你，天生一对嘛。”

    说着程树还捧场似的拍了拍掌，“天生一对！”

    “但你不觉得……”贺明汀默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道，“你不觉得，我做了一件错事吗？”

    明知道这是不对的，却又沉沦于贺明渚的温柔，久久不肯抽身。

    “啊哈，你问我？”程树用手指了指他自己，一脸的新奇，“问我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对与错不应该是由你们自己评判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亲兄弟出了这档子事说出去难听，但你俩是真爱的话，还管别人这么多干嘛？”

    程树虽然是独生子，但同性恋和兄弟双重叠加的伤害他不可能不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但人活一世，幸福终究还是自己的幸福，又何惧流言蜚语的打击？

    贺明汀对于这番安慰不可置否，可他仍是举棋不定：“你说我妈在天之灵，要是知道这事儿，会不会掀了棺材板？”

    程树“啧”了一声：“咋回事啊你？能不作这种不切实际的假设吗？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但他还是一改贱兮兮的态度真诚道：“我觉得她会生气，但肯定更希望你俩过得快乐。”

    是吗？

    即便这样的快乐可能会带来困扰，可能会被诟病做了错误的决定，也值得为此放手一搏吗？

    那是否还算快乐得纯粹？

    贺明汀陡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念叨，她那么的虚弱，却仍温柔地拥抱命运的残忍：“很多人说我命苦啊，说我糊涂，白白浪费大把美好时光。”

    “直到青春老去才得以解脱，只可惜年华已逝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不觉得可惜。”她枯槁的手搭在贺明汀手上，似自言自语，又似在对命运的宣判作出最后的陈述，“明汀，我一点儿不觉得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年我该上班上班，忙点儿就忙点儿，可不忙的时候我也回到江边走走，想着等我退休了，也要穿上在拍照的小姑娘的花衣服，享受我迟到的人生。

    唯一可惜的是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现在我只想要埋在江边，随着江水的流逝，永不消散地活着。”

    白日的最后一缕阳光投下来，照亮了母亲苍白的脸，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正是：

    “这四年比我人生前四十年都要快乐，快乐得多。”

    眼底不知何时湿润了，贺明汀下意识地掩饰。他记得自己在母亲陷入昏迷前也落了泪，这是母亲确诊以来他的第一滴泪水。

    泪珠滴在母亲枯黄的手背，又滑落到了他的掌心。这象征着母亲的终极解脱，同时象征着有朝一日，他会想起这一幕，找到母亲提前告知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问你怎么想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话不靠谱，可你得知道啊，我永远是站你这边的。”程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自己感觉嘛，觉得跟他在一起开心就凑合着过。”

    “不开心就把他踹了，这有啥难的？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不是最当机立断认清自己的目的嘛，”程树灵魂发问，“怎么现在又不行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