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灯 (第4/4页)

发光的糖凤凰，又看看洛千寻专注惊叹的侧脸，心中的烦躁似乎被那糖的甜香和她的笑容驱散了一丝。

    “想吃吗？”洛千寻转头问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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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澜摇头。凡人的吃食，他向来不屑一顾。

    但她还是买了一串，小心地掰下一小块，隔着薄纱递到他唇边：“尝尝看嘛，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微微张口，含住了那小块糖。甜，很甜，甜得有些发腻，但……似乎并不讨厌。

    接着是元宵摊。热气腾腾的锅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元宵。洛千寻买了一碗，舀起一颗，吹凉了，再次递给他。软糯的外皮，甜香的芝麻馅，温热的口感……和他记忆中冰冷血腥的一切都不同。

    渐渐地，在洛千寻的带动下，夜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。他开始用一种带着探究的目光，观察这个他从未真正涉足过的世界。那些他曾经视为蝼蚁的凡人脸上洋溢的笑容，孩童手中摇晃的拨浪鼓，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香气……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来到了猜灯谜的地方。长长的廊檐下挂满了各色花灯，灯下悬着纸条，写着谜面。猜中了，就能拿走那盏花灯作为奖品。

    洛千寻自认来自现代，见多识广，兴致勃勃地拉着夜澜猜起来。结果，“画时圆，写时方，冬时短，夏时长。”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。

    旁边的夜澜，透过薄纱瞥了一眼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，低声吐出一个字：“日。”

    摊主笑着点头，将一盏绘着梅花的精致小宫灯递了过来。

    洛千寻又猜了几个，要么半天想不出，要么猜错。而夜澜往往只是扫一眼谜面，便能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。他对人族文字的玩味和机巧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敏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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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很快，他手里便多了好几盏赢来的花灯，有鱼形的，有莲花状的，有兔子模样的，个个精巧可爱。

    洛千寻看着他，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，故意垮下脸，嘟囔道：“不公平，你太聪明了！”

    夜澜没说话，只是将手里最漂亮的那盏莲花灯，默默地递给了她，动作看似随意，甚至带着点“这东西给你也罢”的傲娇，但那微微侧开的头和绷紧的下颌线，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，或者说是，想要被夸奖的别扭？

    洛千寻忍不住笑了，接过花灯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谢谢夜澜大人！你最厉害了！”

    夜澜藏在薄纱下的耳尖泛红。

    最震撼的，是看打铁花。

    他们挤进了水泄不通的人群，只见开阔的空地上，几名赤膊的壮汉，一人用小勺子舀起熔化的铁水，奋力抛向空中，另一人则用特制的木板，猛地击打那团飞起的炽热铁水。

    “啪——！”

    铁水在空中瞬间炸开，化作万千璀璨夺目的金色火花，如同最绚丽的流星雨，又像是炸开的金色牡丹，带着灼热的气息和耀眼的光芒，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。火星四溅，流光溢彩，将冬日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
    周围的百姓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惊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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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千寻也被这原始而壮丽的景象惊呆了。她仰着头，看着那漫天坠落又不断升起的金色星雨，眼中映满了璀璨的光。

    忽然，她心有所感，转头看向身边的夜澜。

    他也正抬头看着那绚烂的铁花，薄纱被夜风吹拂得轻轻飘动，隐约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。那双淡金色的眸子，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，不再是冰冷疏离，而是染上了一层温暖跳动的金红色，仿佛也盛满了这人间烟火的温度。

    一股冲动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洛千寻踮起脚尖，伸手环住了夜澜的脖子，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幔，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唇。

    纱幔的触感微凉，带着夜风的寒意，但唇下的温度却是真实而温热的。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，随即，那双隔着薄纱望着她的金眸，骤然睁大，里面隐约地倒映出她含笑的眼睛和漫天璀璨的星火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群依旧在欢呼嬉闹，声音震耳欲聋。没有人注意到这帷幔下短暂的亲密。那些喧哗和惊叹，仿佛既是为这惊心动魄的打铁花技艺所震撼，也像是在为他们这于喧嚣中悄然绽放的温情而祝福。

    夜澜没有推开她。短暂的僵硬后，他放在身侧的手，缓缓抬起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她的腰。

    这个吻很轻，很短，隔着薄纱，更像是一个温暖的触碰，一个在极致绚烂下的无声誓言。

    火花渐渐熄灭，人潮开始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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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千寻红着脸退开，拉着还有些怔然的夜澜，随着人群来到了河边。

    河面上漂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，烛光摇曳，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，载着无数人的心愿，缓缓流向远方。

    洛千寻也买了两盏简单的荷花灯，递了一盏给夜澜，又找摊主借了笔。

    “许个愿吧。”她笑着对他说，然后自己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在灯纸上认真地写下愿望。

    夜澜拿着笔，看着空白的灯纸，却没有动。他微微蹙眉，看着河中明明灭灭的灯火，声音有些冷：“不过是人族自欺欺人的把戏。这些灯，最终只会沉入河底，化为乌有。愿望，根本传不到任何地方。”

    洛千寻已经写好了自己的，闻言转回身，看着他那双在河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的金眸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的，夜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“人活着，是因为心里有希望。也正是因为有了希望，才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。愿望能否实现，其实并不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写下愿望的那一刻，心里是相信未来会更好的。这种相信，本身就是一种力量，一种支撑我们度过难关的信念。”

    她将写好的河灯小心地放入水中，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汇入灯河，眼神温柔：“你看，这么多灯，这么多愿望，虽然微弱，但汇聚在一起，也能照亮一段河流，温暖一个夜晚。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夜澜怔怔地看着她，又看看河中那片温暖流动的光。他不懂。为什么人族生命如此短暂，如同蜉蝣，却总是可以高呼着信念、希望、理想，去做一些在漫长岁月的他看来毫无意义甚至不可能成功的事？为了家园，为了所爱，为了虚无缥缈的道义，前仆后继，矢志不渝。

    现在，听着洛千寻的话，看着这片由无数微弱却执着的希望汇聚成的光河，他隐约有些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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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是因为生命短暂，才更渴望留下痕迹，才更珍视当下的温暖和未来的可能。正是因为有了希望这盏灯，哪怕微弱，也能照亮眼前的黑暗，指引前行的方向，让他们在有限的生命里，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力量，一往无前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，最终，拿起笔，在灯纸上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然后，学着洛千寻的样子，俯身，将河灯轻轻推入水中。

    两盏灯，一前一后，随着波光，缓缓漂远，渐渐融入那片灿烂的光河之中，分不清彼此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，带着寒意，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欢笑声。

    夜澜直起身，隔着薄纱，望向远方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空。他依旧不理解很多事，依旧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仇恨。但此刻，手被身边人温暖地握着，看着这片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人间烟火，心中冰冷坚硬的角落，似乎被那河灯的微光烫融了一丝缝隙。

    洛千寻没有问他写了什么。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，轻声说：“我们回去吧。起风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夜澜低低应了一声，任由她牵着自己，逆着人潮，慢慢走回那条通往客栈的巷子。

    身后，是万家灯火，是星河璀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