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我养你 (第1/1页)

    整个寒假许熠都呆在家。

    只出过几次门，一次是把那套出租屋打扫干净，再租出去。许熠原本没打算带黎放过去，怕他旧地重游，会有些不愉快的回忆，但黎放却执意跟来，表现得也好像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特殊之处，手脚非常麻利地擦窗户拖地。

    许熠自己不能说很擅长家务，只是独居几年，基本的自理能力肯定具备，但对于抚养小孩，恐怕就捉襟见肘，好在黎放很努力地在弥补这一短板，站在灶台前都还需要垫个凳子，就想帮忙做饭，让许熠给轰了出去。

    那个画面实在让他有非法使用童工的罪恶感。

    黎放不依不饶，“我会很快长大的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现在还没长大。”许熠严词拒绝。

    但洗衣拖地之类的，他就拦不住了。窗明几净的成果让许熠也不得不感叹，可能家务也是需要天分的，而黎放显然在这方面，比他这个成年人，分数更高。

    在打扫出租屋时，许熠找到了黎放的户口册，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，连他另一个生父都没有记载。值班的警察草草地给登记了一下失踪人口，就把户口册还了回来。

    许熠早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，也想过很多次，那个雪天，在昏暗的医院走廊里他就想过，如果找不到这孩子的生父怎么办，他在那时候就想过，而在警局的门口，他再次下定了决心。

    能怎么办，我养他。

    我不能把他弄丢，他还在医院长长走廊上徘徊，没有我，他会变成没人要的孩子，漫无目的地流浪，在昏暗的永恒长廊里走失。

    做了这个决定，如同搬走了一块压着的石头，他轻松了许多，连冷风，他呼吸着都觉得清新了起来，拉着黎放走出警局，在路边，他给黎放买了一个糖葫芦，但是黎放却只是拿着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，不喜欢吃这个啊？”

    黎放还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许熠蹲了下来，冲他笑了笑：“我跟你打个商量好不好，你把这个糖葫芦吃了，就是我的弟弟了，我会一辈子对你好，决不反悔。“

    黎放的眼睛猛地睁大，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
    “啊？不乐意啊？”

    许熠还纳闷，只见黎放鼻子边上皱起，眼圈红了，一边呜咽着，一边把糖葫芦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“欸，别噎着……”

    许熠手忙脚乱地给黎放拍背，又擦了擦他被眼泪和糖浆弄花的脸。

    七．

    就这样，许熠在十九岁那年，多了个弟弟。

    他从没有兄弟姐妹，不知道通常的兄弟之间是怎么相处，没有样本参考，而黎放，也和通常的小孩儿完全不像，许熠觉得自己已经算早熟了，但黎放更是让他觉得心智超出了年龄，以至于春季开学，给黎放报名小学三年级时，他甚至觉得那画面有些不搭。

    但是作为称职的家长，他还是在寒假给黎放补了课，确保黎放能够跟上学校的课程。

    出乎意料的，黎放的智力远超出他预计，虽然在语言方面比较迟缓，但长于数理，记忆力也很好，这让许熠大大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但许熠还是担心，黎放能不能融入学校的环境，沉默寡言，又不善交际，会不会被当作异类，被排挤，或者欺负，许熠总会想起电视里演的韩剧，什么放学后被拉到角落里殴打之类的剧情，他于是天天骑着自行车接送黎放，连黎放班上的同学都对他眼熟了，大老远地看到他，还会跟他打招呼。

    班主任老师也对他的号码烂熟于心，都不需要自我介绍，接起电话就知道他是哪位。

    这样坚持了快一个学期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，许熠才放心了，让黎放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。

    法学院的同学都说许熠变了，他自己也这么觉得，以他脸皮薄的个性，以前是做不出一周打三次电话给班主任的事的。而同学却摆了摆手，说自己指的不是这个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觉得吧……你比以前开心了。”

    许熠推着自行车从学校食堂出来，看到门口玻璃上，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，他们都说自己笑得比以前多了，是吗？许熠看着倒映出的脸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视线移到自行车前框，食堂打包的饭菜正放在里面，味道一般，但是二十分钟后，经过三个红绿灯，他就会坐在家里的餐桌边，和黎放一起，把它们吃完。然后他会去洗碗，黎放会用毛巾把碗上的水擦干。做完各自的作业，他们会轮流去洗澡，再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，今天应该会有那个答题的节目，综艺节目里，黎放对那个最有兴趣。

    他想到这一切，就露出了笑意。

    六月在月份的排列中迅猛地挤到自己的位置，爆炸开来，植物蓬蓬勃勃地生长，开花，阳光很温暖，白天很漫长，骑着自行车，许熠在学校高大的樱花树下穿行。

    小公园里，一些学生向人工湖中丢石块，看着石块黑暗的轮廓消失在蓝色湖水中，令人感到愉快。也许我们能把悲伤，难过和恐惧投入生命的湖，看着一切像那些黑色石块一样沉下去，永远不再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