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信 (第1/1页)

    之後的日子，承泽慢慢地骑回北部。

    依然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，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省道、午後泛着热气的柏油路、偶尔映入眼帘的稻田与河道。只是这一次，他不再刻意停留，也不再急着前进。他让速度维持在一个刚好的节奏，替这趟旅程，慢慢收尾。

    风景依旧很美，但他的心境已经和出发时大不相同。

    出发时，他是带着问题离开的；

    而现在，他不一定有答案，但却不再被那些问题牵着走。他的心，有了方向。

    两天後，承泽回到了北部。

    城市的节奏一如往常，捷运的广播声、人行道的红绿灯、熟悉的街角早餐店，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什麽。一个多月的环岛，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，不只是晒黑的皮肤，更多的是安静下来的心。

    暑假结束前，他回家住了两个礼拜。

    日子过得缓慢而规律。

    清晨被厨房的声音唤醒，油烟与熟悉的菜香在屋子里流动；中午围着餐桌吃饭，长辈聊着新闻与亲戚近况；晚上电视开着，节目一档接一档，他坐在沙发一角，偶尔回应几句，更多时候只是听。

    家里没有太多追问他的情绪，或许是看见他回来时眼神已经不再那麽空，也或许只是长大後的默契，有些事，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
    母亲替他夹菜时，随口问了一句：「环岛真的有那麽好吗？」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，然後点头。

    「很好。」他又说了一次。

    那不是敷衍，而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那些风景、那些夜晚、那些无声的思考，早已被他收进心里。

    大三即将开学。距离沐青离开也已近半年了。

    他回到熟悉的租屋处，把行李一件一件放好。房间没有变，却因为多了些旅途带回来的小东西而显得不一样。

    一枚路边买来的钥匙圈、一张泛h的明信片、一块在海边捡到的贝壳，还有沐青的那封信。他把它们一一摆好，替那段时间，找到一个安放的位置。

    夜深了，他坐在书桌前，拉开cH0U屉。

    那封信，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
    他拿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字迹依旧熟悉，字句里的温度没有因为时间而消散。只是这一次，他没有再逃避，也没有急着阖上。

    房间只剩下台灯的光。

    承泽没有开电脑，而是拿出久违的信纸。那是他很早以前就买好的，却一直没有用过。纸张微微泛h，m0起来有一点粗糙，像是时间本身留下的质感。他坐在书桌前，背脊挺得很直，却迟迟没有下笔。

    他终於，鼓起勇气，给沐青回了信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这封信不是冲动，也不是挽留。

    只是他终於愿意，诚实地对沐青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偶尔传来车声，城市仍在运转，而他却像被隔在另一个静止的空间里。他深x1一口气，拿起笔，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，发出极轻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，沐青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。专注、安静，偶尔皱眉，写错了就用立可带涂掉，再小心翼翼地重写。那个画面，让他的x口微微发紧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痛到无法呼x1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自己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承泽没有用太华丽的开头，只是很简单地写了:「沐青，你好吗？」

    那是他想了很久，最後仍选择的第一句话。没有亲昵，也没有刻意疏离，像是跨过时间後，对一个仍然放在心里的人，最温柔也最克制的问候。

    他告诉她，自己去环岛了。

    没有写得太戏剧化，只是一段一段地叙述从北部出发、一路向南、再慢慢骑回来。写到南方的海风很冷，写到山里的夜晚很安静，写到清晨时，世界还没醒来的颜sE。他把那些她或许会喜欢的画面，用最朴实的语气写进信里，彷佛她就在对面听着。

    信写得很慢。每一个字，他都反覆确认，彷佛这不是一封信，而是一段终於被允许说出口的心事。他把一路环岛拍下的照片整理好，放进信封里，海、山、日落、日出，还有那些没有她却依然真实存在的风景。

    写完最後一个字时，窗外已经接近天亮。

    这封信最重要的不是旅程，也不是照片，而是最後那些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他写下「想你」的时候，手指有些颤。

    不是歇斯底里的想念，而是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、安静却仍旧存在的思念。他告诉她，有时在路上看到某个画面，还是会下意识想着，如果是她，会怎麽形容这个瞬间。

    最後，他写了「对不起」。

    对不起那些没能理解的时候，对不起曾经的逃避，对不起在她需要时，自己却不够成熟。他没有为自己辩解，只把这三个字放得很轻，却很真。

    信的结尾，他没有要求回信，也没有试图挽回什麽。

    他只是写：「希望你一切都好。就算没有我，也能好好地迎接你喜欢的每一个日出。」

    承泽放下笔，重新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没有修改。他把信纸摺好，和照片一起放进信封，封口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，却没有再犹豫。

    这不是告别，也不是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只是一封，终於寄出的信。

    寄出信的那一刻，承泽没有想像中的心痛。

   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
    像是终於把一段放在心里很久的重量，轻轻地，交还给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