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三 首页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   三 (第4/12页)

快地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怎的?”他问,“莫非有事要与我说?”

    “有那么一句话要奉告。”宋江慢吞吞地说,“也还不忙,且等弟兄们散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1

    有话要弟兄们走了才能说,显然是件机密大事。朱仝便站起身来:“你我到后面谈去。”

    朱仝家本素封,宅中甚大,引着他来到一间静室,关上房门,遣走童仆。宋江这时便唱个喏说:“都头,我先告个罪,明日之事,不能从命了。”

    朱仝愕然:“明日过节,我不记得有什么事奉托过你?”

    “不是别的,原说要到我那里吃酒。如今吃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何以呢?”

    一问原因,宋江的脸色便十分难看,只顾摇头,是有千言万语难以出口的神态。

    朱仝不忍逼他,但又觉得非逼他说真话不可——此时不逼他,就再也听不到他的真话了。

    宋江倒不要他逼,来看朱仝,原是有两句心里的话要说,所以迟疑,只为心里难过,不知从何说起,千回百折,想了半天,说出一句话来:“都头!我要杀那婆娘!”

    这话照他平日沉着,对于外间风风雨雨似信似不信的态度来看,便算是很突兀的了!这句话绝非无因而发,且听他先说。因此,朱仝点一点头,把脸一扬,做个静听下文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果然不错,那婆娘是个yin妇!”

    1

    “何以见得?”朱仝提醒他说,“俗语道得好,捉jianian捉双,不可造次。”

    “虽非捉jianian捉双,我自有真凭实据。”

    “拿来我看。”

    宋江摇摇头:“我不好拿。凭据是她那个枕头。男人的脑油臭,一闻便知。”

    朱仝想不到他是得了这么个证据,怕他弄错了,非同儿戏,便追问一句:“你信得过你自己的鼻子?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我又不曾伤风。”宋江神色悲愤地说,“闲言闲语,我都不肯信,如今非信不可了!”

    “慢着!”朱仝想了想说,“你要杀那yin妇,是你自己的事。不过,我要问一句,你那徒弟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自然饶不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既如此,我先罢手。原来我想教训他一番,现在当然要随你处置。你说,”朱仝盯着他看,“你待如何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1

    “我能说什么?”朱仝大声答道,“事到如今,你还拿不出主张?”

    宋江不答,脸色越发难看,眼色令人害怕。朱仝倒有些懊悔了,觉得自己不必如此激他——过几日出了命案,自己也脱不了干系,为这一双狗男女吃罣误官司,实在犯不着。

    于是他又劝宋江:“且先到前面吃酒,从长计议。”

    宋江听他的劝,回到前面,借酒浇愁,心里不断在盘算,如何不动声色,暗中处置了阎婆惜和张文远。

    这时朱仝手下的弟兄纷纷前来敬酒应酬。宋江不得不搁下心事,打叠精神,一一敷衍。这一晚吃得酩酊大醉,就在朱仝家中歇宿。

    第二日便是中秋佳节,不上衙门。他睡到日中起身,回到宋家村与父亲、兄弟过节。自此一连几天,早出晚归,只在老家住,心事却始终捂在心里——如果不是自己的外室与徒弟,宋江随便在什么刑案里添上一笔,把他们攀扯在内,要定个死罪也不难。或者暗底下弄两个人收拾了他们,也不算费事。只为关系不同,而且这两日才知道,王七郎到处宣扬“宋三郎与张三郎,师徒二人同走一条道儿”,一旦出事,人人都会疑心到自己身上,无论如何脱不得干系。这是一层大大为难之处。

    朱仝也是与他同样的心思,为朋友,实在忍不下这口窝囊气;但激出事故来,更是害了朋友,所以见着面绝口不提此事,只每日里拉到家来吃酒。这一来,街上就不容易看到宋江了。郓城县里的一个应酬绝忙的外场人物,忽然绝迹不见,自然又会引起许多猜测议论,都说是宋押司想必对乌龙院里的丑事已有所闻,自觉无颜见人,所以躲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时有两个人在寻他。一个是阎婆,自那日宋江一走,便知不妙,而后竟从此不到乌龙院,越发叫人放心不下。她们母女俩做梦也不曾想到,枕上的消息已经泄露,只以为是阎婆惜冷淡了他,因而负气不来。阎婆心里在想,寻着了宋三郎,好歹拉了他到乌龙院,一晚夫妻百晚恩,过得一宵,气恼自然化解,所以每日里在刘老实茶店里等,但就是看不见宋江的影子。她也曾到县衙偏门去寻访,无奈宋江早已算定了她要来寻,预先嘱咐了话,不是回他“不在”,就说“已经走了”,去一次扑一次空。

    另一个是梁山上下来的,自然更不敢到县衙门里去问,也不敢到刘老实茶店里去等,唯有早晚之间,在县衙附近偷偷摸摸地窥伺。

    他的运气比阎婆好,这一天傍晚时分,把宋江等到了。大街人多,不敢造次招呼,等宋江走入僻巷,看清四下无人,赶上去轻声喊道:“宋押司,宋押司!”

    1

    宋江回头一看,见是一条颀长大汉,头戴白毡范阳笠,穿一领黑绿战袍,下面绑着腿,着一双八搭麻鞋,挎一口腰刀,背一个包裹,是行路的模样。看到脸上,鬓边一搭朱砂记,上面生一片黑黄毛,十分面善,却就是想不起名字来。

    “押司认得我吗?”

    “恕我眼拙——似曾哪里见过?”

    “自然见过。请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 宋江想了想,便招着手,把他领到一家小酒店里。店家老夫妇两个,都有些重听了,也无甚好酒好菜,平日难得有客人上门,此时却正好说话。

    到了后进客座里,那汉子放下包裹解下刀,扑翻身便拜,宋江慌忙答礼问道:“不敢!拜问尊姓大名。”

    “大恩人怎的便想不起我?我便是在晁保正庄上——”

    这下宋江想起来了,大惊失色,打断了话问:“你是刘——”

    “正是刘唐。”他指着自己鬓边说,“人称赤发鬼的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贤弟!”宋江神色仓皇,“你好大胆。叫做公的见了,一场大祸!”

    1

    “都为感承大恩,冒死来拜谢。”

    刘唐还待往下说时,宋江摇摇手,使个眼色。他也听出有人来了,便把个脸背了过去,只由宋江去应付。

    来的是店家老汉。宋江胡乱要了一壶酒、两碟果子,然后当门坐下,一面注意有没有生人闯进来,一面问道:“晁保正弟兄近日如何?贤弟,谁着你来此?”

    “说来话长——”

    “长话短说!”

    于是赤发鬼刘唐约略说了经过:晁盖上了梁山,落草为寇;吴用做了军师,挑拨林冲,火并了王伦。如今一共是十一个“头领”,有七八百喽啰,奉晁盖坐了第一把交椅,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,蓄积得不少不义之财。

    “晁头领晁大哥,再三拜上大恩人,特地着我来拜谢宋押司与朱都头。”

    说着,刘唐解开包裹,取出一封书信、一百两黄澄澄的金子,双手奉上宋江。

    宋江一看便有了主意,先拆书信,匆匆看完,取了一条金子,连同那封书信,一起放入招文袋内,然后依旧把那包金子包好,推到刘唐面前。

    “押司!”刘唐又把金子推了回去,“须念我弟兄一片诚心。押司这等时,我回山如何交代?
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